2017/9/25
来源: 学习时报
我是因为很偶然的原因(10岁娇儿逼着讲故事),而在20世纪90年代懵懵然上了科幻这条“贼”船,从此再没下来。我当时并不知道,中国科幻那时正处于最艰难的境地。此前,在20世纪80年代末,它受到一场不公平的,所谓“科幻就是伪科学”的全国性批判,国内所有的科幻发表阵地全部失守,只余下四川的《科幻世界》勉力维持,但销量锐减。作家流失,杂志质量下降,在生死线上艰难挣扎。
即使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,《科幻世界》杂志仍坚持每年举办银河奖,召开作者笔会,甚至承办国际科幻年会。为了争得举办权,时任社长杨潇坐了一星期的火车(没钱买机票)赶往荷兰,腿都坐肿了,被参会的国外作家们看成“很科幻的事”,最后硬是以这样的精神争得在中国举办世界科幻年会的权利。在这样的坚持下他们艰难保住了国内唯一的科幻发表阵地,也造就了该杂志在中国科幻界中的王霸地位。中国科幻银河奖虽然已经声名显赫,其实该杂志的奖项,按“出身”论档次“很低”的,但它在中国科幻界的地位却无法被撼动。我常说,没有他们的坚持,中国科幻的复苏至少要推迟十年时间。
自从那场批判之后,很长时间,科幻文学在国内是被看作异类的。写科幻是一项非常寂寞清冷的事业,无名无利,稿费低,不被社会关注,被文学界和文学批评界忽视。当然,主流文学创作也是寂寞清冷的事业,但至少在获得茅盾文学奖、鲁迅文学奖等奖项之后会迅速走红,作者能吃上“商品粮”。而科幻作家是无法跻身主流文学奖项的,而银河奖在圈外默默无闻,这种状况在《三体》走红之后才有所改变。很长时间内,刘慈欣写科幻在单位里是保密的,有人问起“写科幻的刘慈欣”,他就搪塞那是同名之人。我在工厂里因为在技术上资历老,是专业带头人,受到的待遇相对宽容得多。那时写科幻是养活不了自己的,所以作者大多为业余。当时只有两个专职科幻作家,北京的星河因为是体制内的合同制作家,又得北京的地利,经济状况相对好一些;另一个专职作家郑军则很苦,写作累得颜面抽搐,但写了好多部长篇无法出版,生活难以为继,我和刘慈欣都曾资助过他,但我们能拿出的资助也是微乎其微。可以说,90年代的科幻作家能坚持到今,全靠兴趣和爱好,靠着一腔热血,靠着自身“甘于寂寞”的生性。
在科幻同仁的坚持下,中国科幻从20世纪90年代中期逐渐复苏,直到今天的初步繁荣。这个时期的中国科幻现在一般称为“新生代科幻”。新生代科幻与20世纪50年代和20世纪80年代的科幻有很大的不同,它完全“野生野长”,因而更早适应了商业时代,比其他文学有更强的生命力,登载科幻文学杂志的销量在中国原创文学杂志中名列前茅。而且,回顾往日,我们可以自豪的是,在如此艰难的条件下我们没有沉沦,没有媚俗,没有去赚那些“很容易赚”的钱,而甘守寂寞,坚守着文学的正道,坚持着仰望星空,讴歌真善美,弘扬时代和民族的主旋律,展现一个泱泱大国和民族复兴时代的沉雄心态。
中国科幻也经常写末世灾难,但决不是诲盗诲淫宣扬颓废,而恰恰是在宣扬昂扬奋争,只不过救世者不再是美国电影中常见的“白人男子救世主”,而换成了地道的、更多秉持集体主义而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中国式英雄。
从总体上说,科幻文学是俗文学,这是毫无疑问的,它的首要功能是向读者提供阅读的愉悦感。但科幻又是比较特殊的俗文学,由于它是以科学为源头之一,而科学是一个博大深邃的体系,是人类认识自然和自身的望远镜和显微镜,所以科学常常赋予科幻作者以俯瞰历史的、跨越时代的、甚至超越物种的眼光。所以这种俗文学天然具有很浓的雅文化的特质。
“野生野长”的中国新生代科幻作家是一个比较特殊的群体,因为写科幻需要基本的知识储备,所以他们大都受过高等教育,一般为本科以上,不乏名校硕博和一线科学工作者,从作家群体的平均学历水平上看,无疑是各类型作家中最高的。但他们又大多不安本分、思想狂放、玄天虚地、自我放逐,属于精英阶层的边缘人(科幻理论家吴岩语)。其实我觉得,对他们更合适的称呼是“草根精英”,这些草根精英们大多具有比较广博的、比较超前的视野,又因其草根地位具有比较超脱的观察角度和思想自由,正因为如此,他们的作品具有独特的价值,具有一定的代表性,与迅猛发展的科技时代有更深的契合度。可以说,“草根精英意识”是新生代科幻作家的群体意识。上述这两个特点:俗文化中的雅文化,草根中的精英,只有理解这两个特点,才算是掌握了新生代科幻作品的源代码。
中国科幻目前已达到初步的繁荣,由于科幻作品所具有的影视改编的潜力,大量资金进入科幻圈儿,一方面,提高了作者的收入,让这个文学品种能够良性运转;另一方面,无可讳言它也带来了一些铜臭味儿。世事皆是如此,不能两全,没人愿意科幻作家们回到过去的贫穷和默默无闻。在商品社会,我们不得不遵循商品社会的规则,只希望金钱更多地成为助燃天才之火的燃料,而不会改变科幻作家们的“草根精英意识”,则中国科幻幸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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谈中国科幻,你不能不知道王晋康
科幻有“双王”:大刘和老王。大刘就是现在人尽皆知的刘慈欣,老王王晋康却不为圈外人熟悉。王晋康祖籍河南南阳,曾任高级工程师。业余创作科幻小说,迄今已发表中短篇小说60多篇,长篇小说16篇(含小长篇),总计300余万字。从处女作《亚当回归》到《转生的巨人》,王晋康一共拿下18座银河奖奖杯,这一记录前无古人,估计以后也难以被打破。他不赞同“科幻小说专为工程师而作”的观点,他的作品雅俗共赏,风格苍凉沉郁、冷峻峭拔,在浓厚的人文关怀与哲理思考中,融合了大量世纪最新的科学发现,尤其是生物学发现。
作为一位工程师,他的文学阅读和写作仅出于爱好,有点票友心态。在开始科幻写作时,只是为了写“个人之所欲言”,他心中没有科幻与主流文学的藩篱之见,没有“科幻必须如何写”的定规,也没有经过对国外科幻作品的模仿阶段。再加上写作科幻时已经45岁了,与其他年轻作者相差至少一代。他是站在过去看未来,所以笔尖下流淌的自然是对这个时代、这个民族的感情。
王晋康认为,科幻文学曾被寄予普及科学、传播知识的重任。如今的科幻文学,更应根植于中国土壤,以更加多元化的方式面向大众。科幻不仅仅是简单地描绘有关未来的发明创造,而应以一种开放的姿态拥抱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