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2/7/15
来源:福建日报
元代在中国历史上仅有98年短暂的岁月。由于元朝多元化的文化政策促成了国内各民族文化的交流和融合。此时中国传统文化、西亚文化等兼收并用。在文化艺术史上,元代绘画、散曲与杂剧呈现出标志性的成就。由于宋词的余绪绵延,元代词的名篇佳作,仍给人韵味独特、美感丰足的阅读体验。
宋元交际的历史时刻,人们都不同程度地感受到国破家亡之痛。祖籍建州(福建建瓯)的词人吴激,父亲是宋宰相吴栻,岳父是书法家米芾。一次,吴激赴友人家集时,为客人佐酒的女子曾是宣和殿的小宫姬。其时意状摧抑可怜。有感于亡国悲催的氛围,吴激作《人月圆》一首,借前人语,道心里话,浑然天成,传诵一时。
《人月圆》:南朝千古伤心事,犹唱后庭花。旧时王谢、堂前燕子,飞向谁家。 恍然一梦,仙肌胜雪,宫髻堆鸦。江州司马,青衫泪湿,同是天涯。
这首誉为奇作的词,半是唐人诗意和名句,作者贴景切情地化用刘禹锡、白居易的诗,唤起历史教训,生出时代感慨。思致含蕴幽远,剪裁联缀,自然而然。
吴激另有一首小令《诉衷情》也是化用唐人“近乡情更怯”的意蕴,活脱脱地道出归心似箭,别后思量的急切与绵长,又是别具一格。《诉衷情》:夜寒茅店不成眠,残月照吟鞭。黄花细雨时候,催上渡头船。 鸥似雪,水如天。忆当年,到家应是、童稚牵衣,笑我华颠。
词人刘著以风流酸楚的笔调写出对江南故地的无尽思念,也十分感人。《鹧鸪天》:雪照山城玉指寒,一声羌管怨楼闲。江南几度梅花发,人在天涯,鬓已斑。 星点点,月团团,倒流河汉入杯盘。翰林风月三千首,寄与吴姬忍泪看。
这位自号玉照老人的词家,安徽潜山人,60岁始入翰林。他才情横溢,风流自负。北地漂泊,天涯苦旅,最关切的是江南风物,故乡人情。词的下片,以星月点缀、河汉倒流阔大离奇的想象,让我们仿佛亲见李白、欧阳修、王安石和江南美人。
古人认为中州乐府颇多深裘大马之风。塞北飞沙走石,激起寒峭超拔之思。词人刘迎着意写梦中怀人,却一派绮丽多姿。《乌夜啼》:离恨远萦杨柳,梦魂长绕梨花。青衫记得章台月,归路玉鞭斜。翠镜啼痕印袖,红墙醉墨笼纱。相逢平生事,春思入琵琶。词人将梦魂春思寄托在月光下、梨花影里、琵琶声中,轻快而悠扬。这益发撩起情思,不尽欲言。
元代诗词界享有盛名的是元好问与虞集。元好问词取法苏辛,兼有豪放婉约。他的《临江仙》(自洛阳往孟津道中作),可视为人生感悟的力作,为后代所推崇。词云:今古北邙山下路,黄尘老尽英雄。人生长恨水常东。幽怀谁共语,远目送归鸿。盖世功名将底用,从前错怨天公。浩歌一曲酒千钟。男儿行处是,未要论穷通。作者吊古伤今,诠释着人生的无奈,事实上是有志难酬的苦闷。却以豁达的自慰,叫人悟出人事有代谢,往来成古今的常理,又不免发出豪华尽成春梦,留下古今愁的感慨。
他的咏怀词《玉漏迟》尤富情采,是人生反思的回环婉曲,清冷萧瑟。他写道:淅江归路沓,西南却羡、投林高鸟。升斗微官,世累苦相萦绕。不似麒麟殿里,又不与、巢由同调。时自笑,虚名负我,半生吟啸。扰扰马足车尘,被岁月无情,暗消年少。钟鼎山林,一事几时曾了。四壁秋虫夜雨,更一点、残灯斜照。清镜晓,白发又添多少。作者从河南淅川归去,怀着十分矛盾的心情,对尘世纷扰,忙碌浑噩的人生苦相感到啼笑皆非,显也不得,隐也不是。做不成麟麟阁的英雄,又做不来巢父、许由那样的高人隐士。时光流逝,岁月蹉跎,一事无成,怨极虚名负我,不尽悲叹。四壁秋虫夜雨,何其清冷;更一点,残灯斜照,何等萧寂。孤独的人儿,对镜生愁,只缘又添多少白发。这不妨看作是失意士大夫的独白,言外之意含有人生的警策。
虞集,江西人。宋宰相虞允文五世孙,当时的文坛大家。他的词作《苏武慢》一组数十首或豪气凌云,或仙风欲飘,“闲对海波澄澈”,“邀我共看明月”,“高唱微吟,挥毫万丈,尘世等闲今古”等,可诵可想。著名的《风入松》因有“杏花春雨江南”句传诵至今。据载,作者身处馆阁,寄语归居吴下的柯敬仲先生。写下《风入松》词一首,结句“报道先生归也,杏花春雨江南”,词翰兼美,一时争相传刻,竟然有机坊织以成帕,传递赞颂。后有词人张仲举还用“但留意江南、杏花春雨,和泪在罗帕”述其故事,引为典范。
虞集的《南乡一剪梅》是晚年居乡招邀友人熊少府的作品,尤其轻快自然,情真意挚。将这一词牌韵位密集,畅达响亮,变化反复的特色表现俱足。
《南乡一剪梅》:南阜小亭台,薄有山花取次开。寄语多情熊少府,晴也须来,雨也须来。随意且衔杯,莫惜春衣坐绿苔。若待明朝风雨过,人在天涯,春在天涯。乡居的好风景、好心情,让作者恳切地期盼友人来分享。殷切地嘱咐无论晴雨,不见不散。多么天真清雅。招邀而来,只是挹翠在春光里,随意开怀畅饮。诚然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,一旦时过境迁,人在天涯,春在天涯,真会令人遗憾。大手笔的妙趣全在真挚自然之中。
元代出现的少数民族出身的诗词家印证了多元文化的交融。金世宗的孙儿完颜子瑜,被元好问称其为宗室中百年来第一号人物。小时候曾拜师朱臣观、任君谟学诗学书,有出蓝之誉,不同凡响。他的《朝中措》:襄阳古道灞陵桥,诗兴与秋高。千古风流人物,一时多少雄豪。霜清玉塞,云飞陇首,风落江皋。梦到凤凰台上,山围故国周遭。这首词也是善于化用宋人苏轼、唐人刘禹锡的怀古名句,天衣无缝,若出己手,益臻高古。浓郁的怀古情调,穿梭在湖北的襄阳,陕西的西安灞陵、边塞的玉门关和陇坂,凭着清晰的景物,借着浪漫的梦境,千里归落长江岸边,南京的凤凰台。在这个浩茫的文化时空里,诗兴、梦想、追忆都是那般刻骨铭心。
回族诗词家萨都剌,著有《雁门集》,他的《满江红》(金陵怀古),传唱不衰。词云:六代豪华,春去也、更无消息。空怅望,山川形胜,已非畴昔。王谢堂前双燕子,乌衣巷口曾相识。听夜深、寂寞打孤城,春潮急。思往事,愁如织。怀故国,空陈迹。但荒烟衰草,乱鸦斜日。玉树歌残秋露冷,胭脂井坏寒螀泣。到如今、只有蒋山青,秦淮碧!怀想历史变迁,朝代更替,是人的生命情调的赋予。六朝古都经历的风云变幻是幽远的沉重的话题,是缅怀,是倾诉,是惆怅,是孤独,任凭后来者各得其所。《小栏干》则是萨都剌婉约词的佳作,也是今昔对比的抒怀小令。“去年人在凤凰池,银烛夜弹丝。沉水香消,梨云梦暖,深院绣帘垂。今年冷落江南夜,心事有谁知。杨柳风柔,海棠月澹,独自倚栏时”。读者依稀可见,风中月下倚栏者的寂寞无语,那往昔岁月的温馨让人寻味无穷。
元代词苑虽不见群芳竞艳的色彩,但我们不难寻觅到一代文人对唐诗宋词守护继承的痕迹。词作为无意识层面的心态体现,恰恰在百年沧桑的兴废盛衰、悲欢离合中找到慰藉,因此,于今读来依旧能唤起我们的同情与共鸣。面临当时社会转型的冲击以及新的思想情趣和审美意向的演变,元曲顺势而为,悄然而至,中国艺术迎来了新的景观。
免责声明:以上内容源自网络,版权归原作者所有,如有侵犯您的原创版权请告知,我们将尽快删除相关内容。